东升西落

盲盒

一

三十七尺双体动力艇的两个船体脱模合拢,是在十二月中旬。

左右两个十多米长的玻璃钢壳体架在钢座上,中间连着宽阔的桥楼甲板,拼成一条完整的双体船型。通体喷了白色胶衣,在冷清的车间天光底下泛着硬光。

主楼里的人下楼来看过。熊樟友穿一件黑色夹克衫,背着手绕着船台转了一圈,目光在合拢缝上停了停,脚步没怎么停下。

老头心里有些挂不住脚。

半个月前刚把 Gino 弄走,公司里外私下都在议论。老头心里多少发毛,没底。可复合材料模具翻制和船壳成型最硬的一块,总算是啃下来了,往后无非按部就班铺层合拢。船壳能做出来了,人也就不必再留着。

只是壳子立起来了,后头的烂摊子全露了出来。

车间里天天都在要料,排工几乎到了按小时掐算的地步。管机械装配的周林初站在两个船体间的空隙里,仰头看着龙骨基座,手里卷着总装图,眉头拧紧。管电气布线的陈良松蹲在甲板边上,拿着万用表,脚边放着两捆细电线,半天没动一下。

叶部长走过来,步子迈得慢,停在周林初身侧,抬手在白色的壳体上敲了两记。

咚,咚。

声音空空的,在钢架梁底下荡开。

"基座找平了?"叶部长问。

"平是平了,"周林初把图纸往胳膊底下一夹,声音压得很低,"可舵机呢?通海阀和排气管接头南非那边到底发了没有?图纸上标的规格,国内市面上根本找不着。洋马发动机整机没影,发电机、配电盘、青铜球阀,库里连个盒子都见不着。两只空壳子架在这里,我们拿什么往里装?"

叶部长没接话,目光从空荡荡的船体内壁扫过,转身朝一楼大通间走。

大通间在车间旁边,隔着一排高大的备件仓库。长条桌上,全是摊开的物料单。

为了这条船的舾装件,大通间跟开普敦扯了整整四个月。上百封邮件发过去,南非总厂回过来的单子始终残缺不齐。发票上的品名、BOM 里的代码、实物的标签,三样东西各叫各的。

车间天天催,排期压在头顶上。老陈在数据残缺不全的情况下,上个月咬着牙向赵晨阳汇报,决定硬着头皮先向富阳海关申报。

那是赌一把。单证不全强行报关,一旦查验对不上,轻则整柜扣押退运,重则企业被列入海关异常名录。

方江平每天进进出出,嗓门吊得老高,追着问第二批货柜什么时候靠港。大伙儿都清楚,眼下整条生产线的命,全系在海上漂着的那批箱子上。

也就是在这个当口,赵晨阳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刚从南非考察回来没多久。大洋彼岸的外方高层根本没买他的账,他在开普敦碰了一鼻子灰,回国时一身挫败。偏偏回厂之后,南非总厂在技术和物料上的邮件,反倒更频繁地直接抄给我,外方技术员甚至 William 也更愿意找我核对细节。赵晨阳的体面受了伤。早先在小圆桌上面试时的温和儒雅没了影子,多了一层防备。只要在走廊或大通间碰面,他的目光总会在我脸上停上几秒,带着审视,甚至带着点说不清的怨气。

二

船壳合拢那几天,我身体先垮了。

连着熬夜比对物料单据,右上腹反复发作了四五次剧烈绞痛。那种疼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肋下死命拧,冷汗把毛衣浸得透湿。夜里疼得喘不匀气,实在扛不住,只能咬牙打出租车,直奔富阳人民医院急诊挂盐水。

医生拿着 B 超单子看了一眼,话说得很平:胆囊结石伴急性胆囊炎,泥沙样结石填满了,胆囊功能早就没了,必须做腹腔镜微创切除。

跟厂里请了假,在县医院动了手术。

肚皮上打了三个微创小孔,把胆囊摘掉了。手术不大,但伤口附近的皮肉发僵,稍微动作大一点,腹壁就隐隐发扯。

我是富阳本地人,从小跟爸妈住在一起。小区里一栋独立的五层楼,我家住在四楼。出院回到家,腹部贴着医用敷贴,医生嘱咐要静养,步子要慢,不能用力提重物。

在四楼房间里躺到第五天上午。

窗外阴沉沉地下着冻雨。我刚喝了半碗白粥,枕边的手机响了。

是熊樟友。

我刚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就传来老板短促的声音:"小戚,穿好衣服下来。我和司机在你们楼下,车等着,去办护照。"

"熊董,我前几天刚微创做了手术……"

"南非那边事情拖不得,马上要办签证。车就在楼底下,赶紧。"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沿上缓了口气。腹部的创口在睡衣底下微微发紧,我双手撑着床垫,慢慢直起腰,换上厚棉袄。

从四楼下楼的时候,楼梯是老式的木护栏扶手,木头面已经泛着暗色的旧光。我一手死死抓着木扶手,步子迈得很小,一阶一阶慢慢往下挪。

那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就停在楼道门口,排气管冒着白汽。熊樟友坐在副驾位子上,双手插在夹克兜里,靠着椅背看着挡风玻璃前面,没有回头。

我伸手拉开车门,侧着身子慢慢坐进后排。车子启动颠簸了一下,腹部敷贴底下一紧,我吸了一口冷气。

三

车子开到富阳公安局出入境大厅。

大厅顶上悬着长条的日光灯管,照得满地通白,空气里弥漫着雨伞和旧纸张的冷味。熊樟友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踩着皮鞋,领着我径直走向里面的专用柜台。

他的儿媳妇在柜台里头工作。

"小敏,"熊樟友敲了敲大理石台面,"给小戚把护照办了。厂里外派南非,要加急。"

坐在玻璃窗后面的年轻女人抬起头,盘着头发,神情干练。她先看了公公一眼,随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正慢吞吞挪到柜台前,双手扶着台面,上身端得很直,不敢大动作弯腰。

"你走路怎么这样?"她看着我,问了一句。

我把身份证和户口簿递进去,声音很低:"前几天刚在医院动了微创,切了胆囊,动作慢了点。"

柜台里的人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她眼角余光扫了旁边背着手看天花板的熊樟友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翻开材料,像在自言自语,声音穿过传音孔清清楚楚落在大理石板上:

"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熊樟友像没听见一样,转身朝门外吸烟处走去。

办完手续,车子把我送回自家楼下。我抓着老木扶手,一步一步挪上四楼,躺回床上。

四

术后第七天,我回厂里上班。

微创切口的硬结还在,步子迈得慢,起身坐下得用手掌在桌角撑一下。

大通间里,黄渊正坐在电脑前对物料表。他一张圆圆的脸,典型的大学毕业生模样,没戴眼镜,做事很有条理,很懂 Excel 函数。平日里他讲话低声细语,总是温吞吞的。见我进门,他抬头轻声说:"戚工,身子能吃得消?"

"慢点走没事。"

我刚坐定,窗外空地上猛地传来一声沉重的刹车闷响。

一辆半挂重卡倒进水泥坪,绿色的四十英尺集装箱顿在地面上,震起一层灰。

1号箱到了。

"箱子到了!货到了!"

大通间里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整个主楼走廊顿时沸腾起来。几个月来被停工待料折磨得够呛的人全往坪上跑,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大家满心以为,这个老陈顶着风险抢出来的集装箱,就是救命的活水。

许俊杰手里卷着机舱总图快步走在前面;仓库主管钟苗红手里捏着一叠出入库单,脚下生风。

机修工人提着撬棍和铁剪上前,咔嚓剪断铅封,沉重的两扇铁门向外拉开。

喧闹声骤然掐断了。

原本满怀期盼往前挤的人,表情在一瞬间僵住。

集装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一团杂乱。箱里没有托盘,没有分装架,成箱的零配件杂乱堆压在一起。好些纸箱被海风水汽浸软,边缘裂开,白色的泡沫塑料碎屑散落得到处都是。纸箱表面大多只有粗记号笔涂写的手写字母,标签字迹潦草磨损。

钟苗红站在铁门前,翻着单薄的交接单,眉头拧成疙瘩:"这堆得也太乱了,装箱清单在哪儿呢?"

黄渊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夹纸板,声音依旧温吞吞的:"先别急,叫叉车和板车,赶紧把货全卸进仓库再说。"

这时候黄渊心里只想把东西先妥善搬进仓库,他还不知道后头的清点会有多困难。

五

工人们开着液压车,费了半天劲,才把杂乱的箱子全部倒腾进一楼大配件仓库。

仓库是从标准大厂房里隔出来的一大进,四面高窗,天光落下来,通透亮堂。那些箱子在开阔的水泥地上堆成了几座小山。

货一落地,清点才真正暴了雷。

钟苗红带着两个保管员拆开几个大纸箱,对照随柜的发货单,越对越懵。南非贴的生僻代码跟图纸完全脱节,实物找不到单据,单据找不到实物。二百七十五项物料里,大半都存在规格对不上、串箱、数量不符的情况,整张差异表越列越长。

钟苗红在大仓库里急得直跺脚,扯着嗓门大喊起来:"这叫我怎么点?!代码全乱套了,规格也对不上,叫我怎么入库啊?!"

许俊杰扒开几个木箱,翻开图纸对照,脸色彻底铁青。他猛地推了推大边框厚眼镜,大嗓门带着压不住的呛劲:

"乱弹琴!这简直是胡闹!舵机基座的预埋板在哪儿?通海阀接头在哪儿?洋马发动机整机没见着,就翻出两套电控仪表板!还有这台发电机,铭牌上标着一百一十伏,我们首制船定的是国内电压,拖回来当摆设吗?!"

仓库里乱成一团,几个外方工程师摇摇头,转身走开。

我扶着铁架慢慢走过去,腹部敷贴微微绷着。仓库门边搁着一只厚木箱,表面平整。我把木箱拖到空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慢慢坐了下来。

坐在木箱上,上身微倾,腰腹卸了劲,皮肉的拉扯感平复了许多。

我从兜里掏出笔和本子,把南非原版 BOM 摊在膝盖上。

"钟师傅,别喊了,"我朝站在堆头前焦躁的钟苗红抬了抬手,"叫两个小工往外搬。搬出来一件,我们核一件。"

钟苗红愣了愣,看着我已经拿笔在木箱上坐定,黄渊也拿着卷尺凑了过来,到底还是招呼人开始理货。

一件,两件。

大仓库里光线充足。没有标号的异形件,黄渊拉卷尺量开孔尺寸,我跟图纸一条条核对;对不上的,拿数码相机拍下外观,在纸上记下照片编号。

这就是后来那份二百七十五项物料表的底子:J 列带照片超链接的是中方新编码,L 列是南非代码,M 列是老陈申报的手册代码。

清点到一半,赵晨阳从大楼那边过来了。他穿一件呢料大衣,双手插在兜里,站在几步外看着。

钟苗红一边搬箱子一边大声抱怨单据混乱,声音又尖又吵。我坐在木箱上一声不吭,低头核对规格。

赵晨阳看着木箱,站了片刻。

突然,他几步走上前,指着钟苗红冷声喝道:

"你叫什么叫!你就会叫啊?!"

平日里他很少当众沉下脸。钟苗红吓得手一抖,单子差点掉在地上,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

赵晨阳转脸看了看我,目光在木箱和图纸上停了一秒,那眼神冷硬而复杂,没说话,转身回了大楼。

天黑的时候,物料大致理出一道眉目。

黄渊拿着汇总表走到我桌旁,低声说:"老陈刚从海关回来。富阳海关管商品归类的就一个人,春节休假要到正月初十才上班。一个人休假,全厂的手册申办全停了。"

黄渊拿笔点了点表格底端:"还有,1 号箱清下来,除了大面积规格混乱,还有 7 项关键件是完全没装箱。青铜球阀、航行灯底座、对讲机……南非发货清单上明明打了勾,箱里连个影儿都没有。这 7 项手续已经按手册报关封死了,没法混批,后续只能让南非走高额快递补发。"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南非物流主管 Flip 发来简短回复。黄渊看着屏幕,苦笑了一声:"催他要正本发货单,他回了一句:I unfortunately do not have access to a scanner...(遗憾的是我没有扫描仪无法扫描原件)。"

大通间里一片死寂。

六

三天后,五层主办公大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门反锁了。

会议开得很沉,屋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船壳停工一天就是一天的开销,南非的物流完全断线。南非总经理 Gary 态度坚决,要求东鹰·沃特必须派专业人员到开普敦现场理顺采购和打包。

长桌两侧,算盘打得清脆。

熊樟友黑着脸坐在首位,粗短的手指在桌沿上急促敲着。老头性子急,算的是每天白扔的几千上万块工时折旧,嘴里不停催着定人定日子。坐在旁边的熊英神情沉稳,性子跟他老爸相反,并不着急发作,只是端坐着听各方汇报,偶尔翻一下合同条款。

赵晨阳坐在对面。

他去南非考察没能树立起威信,如今物料又成了一团乱麻,他急于解开死结,又想守住自己在管理层的话语权。

烟雾散去时,四人外派名单敲定了:车间机械装配周林初、电气安装陈良松,生产翻译协调钱涛,采购与物流负责人,戚东升。

散会后,一封赵晨阳亲笔起草的邮件发到了我的邮箱:

"你们在南非的工作将是很有挑战性的。你们需要负责的工作绝对不限于现在的本职工作,你们将需要全权代表东鹰·沃特公司来协调和解决所有相关的问题。

永远不要对外方说这句话:这件事不归我管。只要是合资企业的事,都归你们管。"

字句生硬,把责任压得死死的。

七

出发前两天,赵晨阳在主楼三楼会议室召集了行前会议。

去南非的四个人全在场:周林初、陈良松、钱涛和我。黄渊也坐在长桌一侧,手里拿着记录本。

连日来的物料断档和高层催促,让赵晨阳神情里带着化不开的多疑与烦躁。他逐一交代了开普敦对接的要点,语调紧绷。各项交接交代完毕,屋里静了下来。

赵晨阳把手里的报表往桌上一合,身子微微前倾,两道目光越过长桌,直直落在我身上。

他嘴角扯了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挖苦:

"Larry,你看上去好像很害怕的样子。你在害怕什么?"

满座死寂。

周林初和陈良松愣了一下,黄渊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腹部的微创创口在工装衬衫底下微微发紧。我坐得很正,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桌沿上。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温水,把杯子轻轻搁回桌面,底座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随后,我抬起眼,迎着长桌那头的目光,语气平得像一块磨平的石板:

"我没有害怕。这些都是工作,我会把它做好的。"

屋里没有半点多余的动静。

我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赵晨阳眼皮跳了一下,嘴角那抹挖苦慢慢僵住,长达数秒的对视里,他眼底的审视一点点散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理了理袖口:"很好。到了南非,把事情抓实。"

会议很快散了。

我刚走出主楼大门,William 就从车间那边快步过来。他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去南非的事,径直拦住我,眉头拧在一起:"Larry,熊先生给你们定的餐补,是一天八十块人民币?"

我点了点头。

William 眼睛瞪得老大,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里满是不解与较真:"八十块钱根本不够,在开普敦连一顿普通的便饭都吃不饱。你们是替公司去解决大麻烦的,怎么能让你们自己贴钱生活?不行,我要去找熊樟友说一下这个事情。"

在人人都在算计、推诿的厂区里,这个年轻老外身上的直率和热心,让人心头热了一下。后来听人说,William 真跑上三楼找了熊樟友,据理力争讲开普敦的真实物价。熊樟友松了口,把每天的餐补往上调了五十块,定在了一百三十元。

傍晚交接完手头的单据,周林初和陈良松从车间过来,钱涛也带上了翻译笔记本。

四个人站在大通间外头的水泥坪上。天全黑了,车间大门敞着半扇,里头那条刚合拢的三十七尺双体船壳静静架在钢梁上,白生生的一大座,在昏暗的黄光灯泡底下投下两道长长的黑影。

周林初摸了摸外套内袋里的新护照,吐了一口白汽:"戚工,开普敦到底有多远?"

钱涛看着手里的打印行程单:"上海飞迪拜十个钟头,迪拜转机再飞开普敦九个钟头。大半个地球。"

四个人都没出过国,谁也不知道大洋彼岸那个开普敦老厂、那一堆乱麻般的散件代码后头,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腹部微创手术的伤口在棉袄底下微微发扯,带着点硬邦邦的牵拉感。

车间卷闸门哗啦一声重重拉到底,锁头咔哒合上。高尔夫路外的江堤上,重卡沉闷的马达声碾过夜色,车灯一道一道划破黑暗,往漆黑的江面上照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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