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升西落

黑莓手机

一

入秋以后,我们从主楼搬到了 G 楼车间旁的大通间。

那是一间大开间的平房,门是一道宽宽的大卷闸门,屋里摆着两排黄木纹贴面的办公桌。许俊杰、陈辉敏、小何和我,连同 William,都在这一间屋里。几个人抬头就能看见彼此在干什么。

叶有祥也在这个大通间里。他的桌子和小何并排挨着。他是生产部长,也是熊老板从千岛湖带出来的老部下。当年跟着老板在富阳造皮划艇,从一条条小船做到全球第一,文化不高,不会用电脑,更不会打字。外方想通知车间任何事,全得靠小何。他桌上总放着一个透明塑料茶杯,茶叶泡得发黑,说话是又重又冲的千岛湖口音,坐在后排的我们全听得清清楚楚。

那阵子我天天往车间跑。复合材料要本地化,树脂、胶衣、玻纤布都得在国内找替代料,能不能用、用了模具会不会变形,全得先试出来。我负责把料找齐、催回来、把到货单和报价单对齐;配方和固化试验,是技术部高晓琼在做。

富阳深秋降温快,帝斯曼那批 Neomould 1982 零收缩树脂在低温下凝胶很慢,催化剂配比稍有偏差,整块模具表面就会起橘皮。高晓琼在小实验室里连做了三天,每天抱着试片来回跑,裤腿上总带着一层白灰。

大通间离车间虽近,但隔着一层开阔的过道。平时坐在这里,隐约能听到那头打磨机闷闷的转动声。可要是抬脚迈进 G 楼的大铁门,那股气味就结结实实扑脸而来了。

那是聚酯树脂里的苯乙烯溶剂味,辛辣、微冲。

车间里正在修三十七尺双体船的木模底漆。工人们戴着 3M 的防尘口罩,用细砂纸裹着打磨块来回推拉。细密的粉末在日光灯下飘着,落在深色工装上,蒙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口罩也挡不住,一天下来,鼻孔边上还是糊着一圈灰。

Gino 站在靠大门的一块空地上。

他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里头是短袖,袖子一直卷到小臂上。一头银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满车间的飞灰在他身边晃悠,他没戴口罩,站在那儿静静看着工人打磨的走刀。

那天高晓琼刚把一组试片送到车间。见我走过去,Gino 朝我们招了招手,从他手里接过试片,掏出一把小型的巴氏硬度计往样板正中压下去。指针跳动了两下,停在三十八的刻度上。

"凝胶时间还是太长。"Gino 用指甲掐了一下树脂边缘微微泛软的胶层,语气短促得像下达判决,眼睛看的却是高晓琼,"车间温度掉到十五度以下了,过氧化甲乙酮催化剂的比例必须提到一点八。回去重新配两组,两小时后测固化收缩率。"

高晓琼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技术部里能跟 Gino 用参数对话的只有他,Gino 说什么,他记什么,很少反问一句。

交代完,Gino 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朝我招了招手。

"Larry, look at this."

那是黑莓。全键盘,机身侧面嵌着一个小滚轮。他拨了两下,屏幕上浮出一个十字准星,一颗小光点在稳稳地闪。

"GPS, real-time."

"两万公里高空的卫星,抓着信号。"他按了按滚轮,切回邮件界面,"你在地球任何一个角落,只要开着它,它都知道你在哪。"

在满是打磨灰的老厂房里,那块蓝灰色的小屏幕亮得很扎眼。

Gino 拇指飞快按了几下按键,回完信,把手机滑回兜里。

二

过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Etlon 一路小跑着冲过来。

他前襟和袖口沾着白灰,护目镜推在额头上,怀里捧着一本边缘卷了边的厚笔记本,跑到 Gino 面前刹住脚。

"Gino,底漆打磨……" Etlon 用南非腔英语急促地说道,双手捧着本子递过去,眼神透着紧张,"叶部长他们想现在就停工。我测了厚度,还有零点三毫米不均匀。工时我记在这儿了,你看,我们是继续磨,还是听车间的?"

Gino 扫了一眼本子上的铅笔字迹,手都没伸去接。

"不够平。"Gino 吐字飞快,话短得像结论,"告诉他们,再喷两道,用四百目细砂纸水磨。边角别碰。"

"好的,再喷两道。"Etlon 连连点头,像接了准信一样松了口气,在纸上画了个勾,捧着本子转身跑回了车间。

那本厚笔记本我翻过一次。整整一页密密麻麻,内容只有一种来源,全是 Gino 说的。他把 Gino 每一句英文原封不动抄下来,连语气词都不改,旁边再用红笔标出自己该做什么。我问他为什么记得这么细,他愣了一下,说:Gino 懂船。

可他真正想干的,不只是记本子。

有一回,他拉着我在车间角落里说了半个钟头。他说他想在这里建一个研发测试室。不用大,只要一间能控温控湿的小屋子,几台测试设备,把树脂、胶衣、玻纤布一样一样做留样对比,谁家的料好、谁家的料差,用数字说话,不是靠手上的感觉。他还想做一对舵的模拟件,从中间剖开,看环氧泡沫到底灌得匀不匀。

他说得很急,英文里夹着图纸上的术语,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他说他在厂里几乎二十四小时,有的是时间。

过了几天,他真去打了申请。

回来的时候,那本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人没精打采。上面答复他:任何采购、改动或者添置,都必须报董事会批准。

他站在车间门口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往主楼去了,去找 Gino,让 Gino 帮他写封信。

在叶有祥的车间里,改一道工序只要他一句话。而 Etlon 想在自己干活的车间里加一间测试房,得先报到南非的董事会。

那阵子他还在为另一件事上火。车间的砂纸换了供应商,他捏着一片磨了几下,当着我们的面说差得离谱。转头他向 Mirka 询了一次价,每种粒度各要一万两千张,那是整整一年的用量。邮件最后,他自己补了一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才能批下来。"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 Gino 哪天要回美国,能顺手把他带上。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全写在他追着 Gino 跑的那副样子里。

Gino 没在车间多待,转身迈着步子往外走。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没多看周围一眼,踩着步子回主楼去了。

三

那几天,大家的 Outlook 里跳出了一封 Gino 发来的全英文邮件。

信是直接发给方江平的,抄送了赵晨阳、我,还有南非那边。标题叫《Action Items "G" Building》,关于 G 楼车间的整改清单。

信里列了五条: 通风不足,打磨区域要装大功率排风设备; 车间横梁上的简易葫芦吊没有安全负荷认证,必须找有资质的单位出检测合格报告,安全系数要到四倍; 电线乱拉,配电箱旁堆着易燃树脂,此前引发过两次打火; 打磨和铺层工位光照不够,附了一句:"为什么不开灯?为了节能吗?"; 车间现场的工艺流程,非授权人员不得随意变动。

这封信在大通间里一开,何文琴(小何)就看懂了。

小何是分来做翻译的姑娘,桌子就挨着叶有祥。她把信里的英文挑拣出关键几条,侧过身,小声跟旁边的叶有祥念了一遍。

念到第二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一句在英文原文里写得很长。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第二条。车间横梁上的简易葫芦吊没有安全负荷认证。在开普敦,有一艘四十六尺的双体船,就是用这种吊具往下放。放到离地半米的时候,一头滑了。船身整个偏过来,砸在水泥地上,当场裂开,底舱报废。一个工人被压在船体下面。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是重伤。"

我下意识抬了一下头。

车间横梁那根工字钢上,正挂着一副一模一样的葫芦吊。

大通间里安静下来。敲键盘的声音全停了,坐在后排的人抬起了头。

叶有祥端着塑料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杯底的深黑茶叶慢慢打着旋。他没说话,就那么盯着自己的桌面看了好几秒。

小何没敢接着往下念。

然后,叶有祥把茶杯往桌面上重重一磕,塑料杯底砸在木纹贴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检测?"他的声音不高,调门又平又硬,"外国人懂得多。天上飞来飞去的人,晓得地上怎么做工?"

小何捏着笔记本,没敢吭声。

叶有祥靠回椅背,冷笑了一声:"他嫌电线危险,嫌葫芦吊不行。那明天把电闸全拉了,大家都别干,工人都回家睡觉。等到老外的证办下来,咱们再开工做船,到时候看老板发不发得出工资。"

话说得不响,但大通间这头那头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端起塑料杯喝了一大口浓茶,翻开手边的排产本,没再理会小何。

信就这么卡在大通间里,谁也没法接。

可那几天,车间里私底下都在讲那条吊带的事。工头们嘴上说老外吓唬人,收了工,却自己把旧吊带拆下来几根,换成了新的。

叶有祥什么也没说。既没让人换,也没让人不换。

四

真正让气氛变得急促起来的,是南非那边催过来的一道硬任务。

罗伯逊与凯恩的年度预算总审会日期定死了。赵晨阳和方江平要动身飞开普敦。但走之前,南非要求合资公司交出一份二〇〇九年度完整的资本支出与设备预算表。

这道题原本是熊老板压下来的,赵晨阳被催得火烧眉毛。他对具体的造船设备、模具配比和现场工装底细摸不透,自己根本拿不出清单,那两天在大楼里来回踱步,急得抓瞎。

走投无路之下,赵晨阳把 Gino 叫进了主楼的小会议室。

屋里开着日光灯,赵晨阳把一张空白的 Excel 资本支出表推到 Gino 面前,让他赶紧把明年的设备需求全填出来。

Gino 坐在会议桌对面。

他是纯技术出身。图纸上的事他分毫不让,图纸以外的事一概不放在心上。

面对赵晨阳火烧眉毛的催逼,他也没争辩。表上投资回收周期、折旧年限那几栏,他一眼都没看,只把圆珠笔按在设备那一列上,顺着三十七尺双体船的涂装工序,一条一条往下写。

三十七尺双体船有五种颜色分区。按他的想法,如果共用一把喷枪,每次换胶衣都要用大量溶剂冲洗管路,不仅费料,还容易串色。一台一色,最省事。

他也没问任何人。顺着涂装工序把设备一条一条列完,在数量那一栏写了个"5"。

"MVP Gelcoat Spray Machines × 5."

五台 MVP 胶衣喷涂机。

他把那张草稿递了过去。赵晨阳拿过纸,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这五台机器具体怎么分工,就急匆匆地把它录进了二〇〇九年度的预算总表里。

一台机器近十万块,五台就是五十万。

Gino 交了差就回了车间。

五

没过几天,风暴在大楼三楼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我拿着刚对完的三份供应商比价表,上主楼三楼找方总签字。走到走廊拐角,赵晨阳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很重的拍桌响动。

那一记闷响很沉,像是厚木桌面被整只手掌狠狠砸了一下。刹那间,三楼整条走廊里原本细微的走动声、隔壁打印机的吞吐声,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一样,整层楼的空气瞬间冻得发紧。

紧接着是一个不高、甚至有点慢的声音,像在确认一件事:

"五台?"

短暂的死寂。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翻得很快,有点乱。

"这份表,谁做的?"

屋里响起赵晨阳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高半度,也快半拍。他平时说话是从容的,这一句却像是从喉咙里被挤出来的:

"熊董,这是……这是 Gino 那边报上来的方案。表我也是刚拿到,还没来得及细看……"

"五台。"

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还是不高,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一台十万,五台五十万。你报上去的表。"

我站在门缝外面的墙角阴影里,呼吸彻底屏住了。

看不到赵晨阳的脸,只听见他站起来的动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重重蹭了一下。

接下来那几句,赵晨阳说得又快又稳,几乎是一口气倒出来的:

"熊董,您先消消气。这份设备清单是 Gino 报上来的方案,我这边只是汇总。老外平时在欧美习惯了什么都配最好的,报预算是宁可多报绝不少报的……底下的年轻人经验不足,也没在前面把好关……"

屋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是熊樟友的声音,千岛湖方言一句一句吐出来,很冷:

"表退回去,重新报。"

"不买。一台都不买。"

"五十万能养多少人,他算过没有。"

再没有别的话。

皮鞋踩地的沉重脚步声骤然响起。我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紧紧贴在楼梯拐角的墙垛后面。

办公室门被猛地一把拉开。

熊樟友黑着脸大步走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连看都没看走廊一眼,踩着台阶快步下了楼。

走廊里重新静下来,死一样的安静。

六

下班电铃响过,厂区很快就空了。

三楼那盏灯也黑得早。赵晨阳和方江平连夜赶去浦东,飞开普敦。

大通间里只剩我一盏日光灯。

屏幕上,Gino 那封《Action Items》还开着。五条,一条都没落地。窗外没有排风机的动静,没有检测报告,电线还是那样挂在梁上。

我关了电脑,走出大通间。

G 楼的大铁门还敞着半扇。Gino 没走,蹲在木模尾部,手里托着那部黑莓,拇指一下一下拨着滚轮。蓝灰色的屏幕在他掌心亮着,正中那个十字光点还在闪。

他头也没抬。

我把卷闸门拉下来。铁片砸在水泥地上,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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