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升西落

富春江畔的野心

一

面试是八月初的事。

那天日头毒。厂门开得阔,不像门,像两根柱子之间空出来的一段墙。门开到这个宽度,是给大车走的。

进门正对着那栋五层高的办公大楼,水磨石地面,没有电梯。大门两侧各搭了一个停车棚,棚底下停着二十多辆小车,奔驰、本田、凯迪拉克都有。后来我才知道,这些车多半是老板和老板亲戚的。

我走楼梯上三楼。赵晨阳的办公室很大,宽敞明亮,靠窗一张大办公桌上立着一台超大的液晶平板显示器,旁边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二〇〇八年的富阳,这样的高管排场少见。

可赵晨阳没有坐在大办公桌后头居高临下。靠门这头立着一块小黑板,黑板旁边放着一张小圆桌,他穿一件烫得平平整整的浅色衬衫,就坐在圆桌边上,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问的都是采购上的业务。保税区进出口怎么走,Oracle 系统里采购订单与收货如何对应,国际贸易条款怎么定,外协工厂交期怎么咬。这些在东瀛做熟了的活,我一条一条报出来,他一条一条点头,都对得上。

对得上不奇怪,问的全是流程。在东瀛五年多,日子像一台咬合精密的钟表,每天早上刷卡、换静电鞋、坐进亮堂堂的通间大办公室。在途几笔、缺料几笔,系统里点一点,异常报告填一填,下午四点半前交差。料号是东京总部封死的八位数字,供应商是现成的,规格有课长把关,品质有 QA 盖章签字。

在东瀛,我手上过的全都是单据,没摸过物料。货箱一封,跟我没有关系。我本质上只是个催货员。

问到一半,赵晨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换了个口吻:"复合材料,懂吗?"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手心微微发潮:"不懂,没做过。"

在日企五年,我接触的全是笔记本零件,对化工与玻璃钢一窍不通。我原以为他会皱眉,甚至准备好听客套的送客话。可赵晨阳只是淡淡笑了笑,眼神里透出一股体谅人的宽容:"这一行,专门懂复合材料的采购,确实不好找。"

那句话很轻,像温水一样把人心头的忐忑泡软了。可说得越平常,我心底越发虚。在东瀛料从来不用我认,这里什么都还没有,他要找的,就是把料认下来的那个人。

这几个字,把我五年的底细问穿了。

后半段他改用英文。他起了个头,我跟上去,一来一回,没有卡住。

他靠回椅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扫了一眼简历:"你是哪里人?"

"富阳,本地人。"

赵晨阳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富阳好。厂里一线工人和老厂的老臣全讲富阳话,一个懂外企规矩又会讲本土方言的采购,太难得了。"

再往下他站起身,指给我看窗外厂区深处那一栋格外高大的钢结构厂房,门关着。他说,那一间是专门腾出来改做游艇的,南非开普敦的双体帆船图纸已经到了,这里要从零搭起一条做豪华双体帆船的供应链。

走之前,赵晨阳一直把我送到办公室门口,在走廊尽头温和地朝我挥了挥手。他说,这事还得再跟董事长定一下,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下楼的时候,日头还毒。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体面、懂管理的引路人。

二

报到那天早上,我去找洗手间,顺着三楼走廊往前走。

路过项目部办公室门口时,门突然猛地往外一推,里面冲出一个人来,差点跟我撞个满怀。

那人四十多岁,鼻梁上架着一副大边框的厚近视眼镜。镜片后头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一见是我,门框被他震得嗡嗡响,大嗓门洪亮得整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愣住了,脱口而出:"许工?!"

眼前的人是许俊杰。土生土长的富阳人,早年在大连读大学,学的是船舶设计。他和我爸妈在同一个公司上过班。有一年暑假,我去爸妈厂里,跟他碰过面。

许俊杰抹了一把汗,嗓门丝毫没往下收,说话带着一股工科技术男特有的呛劲:"你跑这里来做啥?你在下沙日企不是干得好好的么?"

"跳槽过来了,做采购。"

"采购?"许俊杰哼了一声,抬手推了推那副厚重的大边框眼镜,"那有得你受了!这里现在连个正经图纸都没理顺,南非老外天天在车间里叽里呱啦。老外在南非买习惯了,你要买的东西,国内听都没听过!"

他嘴上呛得像要找人吵架,可那口地道的富阳乡音一冲,走廊里那股生冷气一下子散了个精光。在满眼陌生的厂区里撞见老相识,心底到底踏实了几分。

办完手续,赵晨阳领我到三楼。办公楼里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不是大开间。他推开其中一间,说,这间归我。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椅子是新的,坐上去还带着一层塑料膜的味道。

赵晨阳站在门口:"先坐这儿。这两天带你认认人。"

他走了。我把包放下。桌面是新贴的皮,右下角有一小块没粘住,指甲一按就翘起来。我按了三下,把它按平。抽屉里没什么东西,一叠空白表格纸,一支笔,连一本像样的物料代码本都没有。

下午,赵晨阳领我去走廊另一头认人。

计划调度陈辉敏的办公室在那儿。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弓着背盯着电脑屏幕,两只手在键盘上敲着。

"这是 Michael,陈辉敏,计划调度。以后物料状况他每天发。"赵晨阳介绍道。

陈辉敏抬起头来。他戴一副细框眼镜,人敦实,一开口是一嘴浓重的湖北口音,又硬又冲:

"赵总,南非那个料单我还在对呢。"

说完转过脸看我一眼,生硬地扯了下嘴角:"新来的采购?"

"戚东升,叫我 Larry 就行。"

他伸出手跟我飞快碰了一下,推推眼镜,转头又对着屏幕敲开了。

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中英文两栏的物料计划表。那几行英文在单元格里敲得像硬挤出来的牙膏,语法漏洞百出:"Please confirm container from South Afria"、"do dot infusion when have dust"。

三

那两天没别的事。白天我待在自己那间办公室里翻资料,中午跟着赵晨阳去食堂,认了几张新脸。

会是在到岗后第三天下午。

两点,三楼会议室。

我刚在长桌边坐下,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老外。

那人六十上下,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整整齐齐梳成三七分。身上套着一件随性的大花夏威夷短袖衬衫,底下是大短裤,脚上踩着一双露脚趾的凉鞋。

许俊杰在旁边低声告诉我,老头叫 Gino Morrelli,是全球顶尖的双体帆船设计大师,刚从美国参加完一场亲友婚礼,下了飞机就直接拐进了富阳的山岙里。

Gino 走进来,谁也没理,把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啪地甩在桌上,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靠,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顶级技术权威的绝对松弛。

会议一开始,方江平就苦着脸挠头。他是生产副总,车间里的事全归他管,只是一句英文不会,外方那套工艺,他得听着人转述才接得上。

眼下的燃眉之急,是全厂必须在九月把一比一的双体船船体木模赶制出来。游艇是庞然大物,没有模具就根本造不出船身。赶制木模是一场硬仗:先用木头骨架拼出一比一的完整船体 Plug,表面喷涂易打磨底漆,工人拿砂纸反复打磨,磨到表面光可照人,再喷上黑色的高光胶衣,接着用喷胶枪把树脂和短切玻璃纤维喷上去做铺层增强,最后才能脱模翻制出真正用来造船的玻璃钢生产模具。

方江平操着蹩脚的普通话急得直拍大腿:"车间里木工还在拼骨架,那个喷胶枪的操作工连影都没有,招不到熟手!下周要是模具底漆和胶衣断了货,全厂都得停工!"

Gino 耸了耸肩,点开南非传过来的复合材料物料清单,投影在白墙上。

白墙上亮起表格的一瞬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许俊杰伸长了脖子,两只手把鼻梁上的厚眼镜推了又推,终于忍不住大嗓门骂了一句:"这他妈算什么 BOM 表?!"

我也愣住了,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梁骨直往上冒。

在东瀛,BOM 是清晰的多层树状结构,结构件、电子元器件、紧固件分门别类,材质、规格、图号整整齐齐。而眼前白墙上的表格,根本就是一滩被推平的碎石子。

整张表没有任何层级分类,只有一行行平铺直叙的大写缩写和简短描述:

LA SRC BNG001、BLSA 19、CRMT 2、FM H80……

章亮在笔记本电脑前翻得结结巴巴,许俊杰在旁边敲着桌子直嚷嚷:"这写的是啥缩写?!国内哪家厂认这种字母?!"

陈辉敏坐在边上,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急得直推眼镜,想敲又不知道往哪一栏归。

主位上的赵晨阳依旧维持着温文尔雅的坐姿,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他没有发火,只是慢慢把目光从投影移开,越过长桌,落在了我的脸上。

"Larry,"赵晨阳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嘱托一件平常的小事,"木模这一摊,九月必须定下来,你跟 Gino 碰一下。"

那一瞬间,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在东瀛五年,我从没碰过任何化工材料,什么高光胶衣、易打磨底漆、零收缩树脂,全是我知识盲区里的天书。在下沙,料号是东京封死的,规格有课长盯着,我只需要算交期、催发票。而在这间会议室里,身后空无一人,十几双眼睛全定在我身上。

我硬生生咽了一口唾沫。日企五年啃英文技术手册的那点死功夫被我死死攥在手心里。我逼着自己把发颤的嗓音压平,把那张纸拉到面前,指着第一行,抬头迎着对面的 Gino:

"Gino, for the plug surface, are we using Mould Sanding 5256 as soft primer?"

原本身子后仰的 Gino 挑了挑眉毛,那双深陷的眼睛落在我脸上。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语速飞快地蹦出几个专业词,手在空中比划着打磨和喷涂的厚度。

我握着笔,手腕发紧,顺着他的语速在白纸上飞快抓取核心单词:

Plug HG 5000,黑色高光胶衣,翻模用的高光泽表面涂层; Mould Sanding 5256,灰色易打磨底漆,木模修补与找平专用; Neomould 1982,零收缩模具树脂,保证翻模尺寸分毫不差……

"易打磨底漆用 5256,打磨平了,上面上一层黑色的 Plug HG 5000 高光胶衣。"我把话翻给许俊杰,嘴唇有点发紧,但笔没停。脑子飞速转动,想起以前在杭州工商业名录上翻过的外资化工驻华机构,抬头迎着赵晨阳和 Gino 的视线:

"帝斯曼在南京有现成的复合材料厂,Neomould 模具树脂国内能供;科拉斯在上海有现货仓库,易打磨底漆和黑色高光胶衣他们是国内总代。明天一早我联系上海和南京,三天内把样品和检测报告调进厂里测试!"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Gino 看着我在纸上飞快记下的牌号,靠回椅背,点了点头,说了句短促的:"Good. Make it fast."

赵晨阳的嘴角挂着满意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我把后背慢慢靠回椅背,手心里全是汗水,衬衫后面已经湿了一大片。在惶恐与悬崖边缘,我硬着头皮,替自己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四

木模的事一开完,就再没消停过。样品从上海和南京陆续调进车间,我白天对到货单,晚上在办公室里把那几个牌号一个一个抄进表里。

全员大会是一个晚上开的。

那天加完班,天已经黑了。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行政的人却把一楼大会议室的大门反手扣上了。车间主任急匆匆跑上楼敲门,大嗓门喊着:"全员到一楼大会议室!熊老板来了,要开全员大会!"

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气和抱怨声。几个飞鹰过来的老员工在后排低着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得,又要讲从前了,耳朵都起老茧了。" "算不上加班,也没人提加班费,纯折腾人。"

老员工们一边撇嘴一边拖着步子下楼。陈辉敏走在我旁边,闷着头推了推眼镜,一句话不吭,只是脚下的步子迈得沉。

一楼大会议室里挤得满满当当,头顶几盏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把水泥地面照得一片惨白。

晚上七点多,会议室正前方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矮壮结实的身影。

那人六十岁上下,满脸横肉,眼角泛着常年晒出来的红痕。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衫,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没拿稿子,连茶杯都没端,两只粗糙的大手撑在讲台边缘,身子往前倾,像一块横在山道上的黑石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董事长熊樟友。

赵晨阳坐在第一排,坐姿端正,神态恭敬,率先带头鼓起掌来。

熊樟友一开口,浓重浑浊的富阳土话夹杂着生硬的普通话,嗓门粗粝得像打雷:

"都苦丧着脸干什么?!觉得加班累是吧?!"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原本抱怨的老员工全低下了头。陈辉敏坐在我旁边,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茶杯。

熊樟友冷笑了一声,粗短的手指重重敲了三下桌子,声音闷响:"富阳做皮划艇的,最早不是我!当年我看到富阳那个做复合材料的朋友发了财,我眼红!我承认我眼红!做生意不眼红做个屁生意!"

他的语速很快,情绪像决了堤的山洪,满脸横肉随着话音剧烈颤动:

"我不懂技术,我就去托关系,求爷爷告奶奶,把德国那个克劳斯大师请到富阳来!克劳斯是定世界标准的人,手把手教!在厂子动工前一天,老子专门跑到那个朋友店里,站直了拍桌子跟他说:老弟,我要开始做皮划艇了,往后就是跟你明枪明刀地争!"

台下一片死寂,连咳嗽声都没有。

"后来怎么样?!"熊樟友的声音猛地拔高,在大厅里震得人耳膜生疼,"欧美那些赛艇老牌子,哪一个不是几百年历史?最后全被我们打趴下了!老外的赛艇协会全买我的船!凭什么?凭我们的东西性价比最高,成本压到他们做不出来!别人一条卖一万,我八千就敢接,还有得赚!一年出去几万条,你算算那是多少钱!"

他猛地直起身,大手在半空中狠狠一挥,霍地指向窗外夜色苍茫的富春江,指向厂区深处那幢格外高大的挑高钢结构厂房:

"皮划艇世界第一,才几个钱?!做游艇才是大生意!一条几十尺的双体船,卖到国外就是三十几万美金!图纸他们南非出,厂房我们富阳出!船造出来,就是我们卖!在富春江边上,我们不仅要造皮划艇,还要造出全世界最好的豪华游艇!"

赵晨阳坐在前排,率先站起身,两只手高高举在胸前,斯文而得体地用力鼓起掌来。紧接着,零零落落的掌声在大厅里响成一片。

我坐在台下的阴影里,整个人僵在木椅子上,听得一愣一愣。窗外的富春江黑黢黢的,水声听不见,只有江风一阵一阵地撞在玻璃上。

掌声稀稀拉拉停了之后,散场很快。老员工们没有一个人在讨论游艇,全都拎起包、低着头抢着往外走,嘴里嘟囔着赶班车或者回家热饭。

赵晨阳走在前面,步伐从容,路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和地留下一句:"Larry,明天抓紧把木模底漆的样品催进来,Gino 催得急。"

陈辉敏在旁边愣头愣脑地收拾笔记本电脑。合上电脑前,他低声跟我蹦了一句带湖北腔的硬话:"明天报关单还得对。老板讲这些……又不顶饭吃。"

走廊里的人很快走空了。

我回到三楼自己那个新贴皮、右下角还翘着一点的工位上。日光灯管又在轻微地滋滋闪烁。

办公桌上摊着那份平铺无分类、一行行全是缩写的南非复合材料 BOM,最上面是我刚才用圆珠笔记下来的几个化学品名:Mould Sanding 5256、Plug HG 5000、Neomould 1982。

手心里残留的冷汗已经干了。在东瀛五年的那点安稳与温室彻底碎了。富春江边这个巨大的摊子、世界第一的野心,现在全化成桌上这几行生僻的代码,实打实压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端起茶杯,走到楼道尽头的窗前。

夜色浓重,初秋的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隔壁那栋挑高的巨大厂房大门紧闭着,门口昏黄的白炽灯下,两个上夜班的工人蹲在石阶上抽烟,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远处的富春江水声听不见,那种蛮荒而狂热的野心,伴着夜风,已经悄无声息地压到了窗框上。

我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转身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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